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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我们四(之二)

来源:中青历程网(www.zqgylm.com)  2016-09-18    作者: 郑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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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郑刚

第一节

    我们四出世的时候母亲都没有奶水,便在艰难的日子里想尽办法把我们一个一个抚养哺大。那时没有奶粉,母亲总会过几天就要用石臼窝一锤一锤地磕出粗渣渣的米粉,用开水冲成糊再一口口一个个地喂进我们的肚子。

    母亲说,“那时候啊,天天都在讲哪天才能把你们这些伢们喂大啊,咦——看着看着你们几个就长大了,讲慢吧也慢,讲快吧也算快,才没几年,一眨眼、你们就都长得比我还高了……”

    而开水,在我们都很小的时候,被母亲发挥到了极致,也伴随了我们四个一日日的成长和渐渐定格下来的数不完的记忆。

    母亲会在春忙时节用滚热的开水和红糖泡炒熟的米籽给割麦的我们解饿,会煮出沁香的荸荠葱蒜汤让我们喝下去预防感冒,会在秋天的时候用温开水烫红柿子给我们解馋,会在我们十来岁带花子的一个礼拜中用开水煎煮艾叶,再放些肥猪油让我们洗澡熏身、治花祛病……

    伴随着我渐渐长大的记忆,母亲后来喜欢用开水泡茶喝,受及影响,我也喜欢上了喝茶。工作后,常常有机会从外地买回一些当地的茶叶,每次回家时跟母亲两个泡壶茶,坐在门前大杨树下,听母亲重

    复那些听出耳茧的过往往事,喝两口茶,再聊聊家常,成了我每次回家的寄托和动力。

    母亲一直巴着将我们四个培养到城里,然而真到她老人家愿望实现了、我们四个都到了合肥后,她又固守家乡、想念不已,一次次地后悔,喃喃自语地跟父亲说,真不该把他们几个伢们都放飞掉了。

    母亲有次伤感地说,“你们一个个都像小燕子一样飞走了,就剩我和你阿爷两个在家了,孤单的很,想你们的时候我就站在相框前面看你们,想着想着有时就流泪了……”。

    现在想来,我的2009年人生变故,虽然仅是短短的两年时光,但我最大的收获和唯一觉得值得的地方就是我留在了合肥,陪着来肥看病的母亲,陪着老人家最重要的两年时光,让我能够尽一个儿子的孝心和陪伴,也享受我作为一名子女得到的夕阳母爱。

    也许,这便是天意,或者我与母亲的宿命,姑且这么相信。

    在回忆起我们很小很小的时候,父亲说,“很多很多个晚上,你们四个都早睡着了啊,户家也都早安歇了啊,狗都不叫了,这时候你妈经常是一个人蹲在村前面的冲塘边上,拿着槌棒叭嘚吧嘚地在洗裳,一洗都有满满两花篮的裳啊,也难怪啊,一聚两三天的裳,你们整天又没人带,满地乱爬啊,裳都一天一换啊。那时候人家也忙,伢们也是搞得裳都脏不拉几的,有人家就算了,能糊得糊,两三天才换一次裳,伢们都搞得像脏猴子样的,你妈不照,你妈特别要强,虽讲你们四个也是满地爬脏乎乎的,但你妈就是家里一两个月不上集都照,她都要把你们搞得干干净净的,她不像户家其他妇女们,三天不上集都急不住,你妈不讲究这个,家里头不是特别缺东少西了她有时两三个月都不上一次集……”

    在回忆到洗衣服这一节时,母亲有次跟我们说,“有一天夜里头,月亮不是很亮啊,我就坑着头蹲在那洗裳,不晓得是眼花了还是怎搞的,我一抬头就看到了在前面一个荧亮亮的白环子,就在花篮和身子前头,用槌棒抻过去又够不着,我一够,那白环子呔就跟捉迷藏一样往前一毫一毫挪动,我一缩回槌棒呢,白环子又移到眼跟头了。我当时就晓得这不是好东西了,它是要引我下水的,我不敢再够了啊,假如要是一把给它拖下水去了,我这一大家老小跟伢们怎搞啊?!我就裳都不要了啊,篮子又撂在那了,提着槌棒就跑来家了,一直到第二天一早天亮了我才叫你阿爷陪我一阵到那冲塘那才把裳洗完了啊……”

    父亲说,“是有这会事,但我估计那时候是你妈太劳累了,眼花看花了眼,那不然我怎么都看不到呢?那时候你妈一天到晚累得伤伤够够的啊,有时候把你们几个都忙焦了,我跟你妈坐到锅棚子吃饭,你妈好坐在锅膛边吃,她有时候就吃着吃着饭就打起瞌睡了啊,眼一闭一冲的,碗就掉地上、吧嗒一声摔碎了啊,你妈就一惊醒了。有时候她坐在锅膛下面捣锅底,烧着烧着锅她身子一歪就倒在草上睡着了,有两次差毫着就把锅面里烧着了啊……她那时候确实累得够呛,一天到晚眼里头都红血丝子啊,但她非行恨要强,从早到晚忙个不歇气……”

    父亲所说的母亲眼睛充血的情况,我在大姐家的时候也听母亲说过,“那时候你们还小,我搞两个眼就这样老疼,疼,到安医来两趟都不照,搞给药点,不照!后期我讲我两个眼就跟针戳的样疼,就跟针戳的样疼哎,一下到安医,那眼科,我的乖乖!那个镜子一照,那学员吓得往后遁,去找几个老医生来,几个老医生来讲,‘这黑眼珠子发炎!这两个眼怎搞发炎成这样子啊?!黑眼珠子发炎!’忙毫了给我那个药吃,我记着嘛,三种药,忙毫了吃几个月,把那眼再吃、搞不疼,怎搞的呢?你们那站安小……”

    郑刚:“睡眠不足,熬夜熬的。”

     “哎……吃不安、睡不眠……”

    “对,睡觉睡不好,眼珠子发红嘛,眼珠上有血丝子,眼皮子闭都闭不上,是吧?”

    “胀疼噢,眼就跟针戳的样的……”

    “对啊,睡眠不足就这样子啊。”

    “疼噢……后期吃几个月药,吃好了。”

    “那时候,想睡觉睡不到,对吧?”

    “你们小,我那站安头发哪块理发过的啊?!就这样落掉了,就落的跟毛球俩的……”

    “加上那时候在农村,眼啊经常给灰迷到了,就这样用手糙糙,用衣拐子糙糙,估计是糙发炎了对吧?估计也有这个因素在里面。”

    “我自己累、累到这个工程,你们晓得吧?我那个时候好累啊?!我讲我伢们大了、我一定都给他们念书,我到城了来瞧眼我都看到……”

    除了洗衣、淘米、洗菜,那时村里家家老少喝水烧饭都是从五大塘的那眼深井担回来的,逢到枯水季井水便尤显得紧张。大年初一的一大早,都是天尚蒙蒙亮就担着大桶小桶抢着去挑第一茬水的,母亲说新年的第一桶水是平安水是元宝水,所以家家都会争着去第一个抢回吉利。而我们家能挑到第一桶水的情况基本是不存在的,倒是每年的收尾水一应成了我们家的专利。

    我们四很小,基本上是不干活只捣蛋的份,祖母过世的早,祖父在大白家拉扯些家务,家中一应事务都得父亲母亲亲手一件件办下,于是忙顿出一桌子一年中最丰盛的年夜饭便格外要耗出更多的时间来。父亲说,我们家总是在别家都炮竹声声、争辞旧岁的时候,母亲才得空挑一副桶带着穿了三眼绳的铁簸箕,在几近平了井底的井眼里用簸箕一点一点地撇水,至少要半个小时才能担两桶水回家,等通共忙好了一家人围坐着吃年夜饭时都已经是九十点了。

    在这样的春天季节,回到我们很小很小的时候,在故乡的那片泥土上,应同样是插秧的季节了。我能在回忆中翻起水田上方燕子低空悠悠地飞着,翻上来的泥土在水的浸泡下带出翻着身子暗红的蚯蚓,我们四卷着裤管,站在水田中和母亲一起埋头插秧,不半日眼前就会是一片绿油油的秧苗。春风的煦暖和暮春的和漾全荡在了心口,凝结成一曲时光无尽的悠悠梦。

    而在更早之前的时光,我们四还没出世或蹒跚走路的时候,母亲常常都是一个人站在水塘中割着水草,临近中午的时候挑回家喂猪,有时也带着推网,一轮一轮地推回来小米虾蒸鸡蛋给我们几个补养营养不良的童年。

    父亲说过,“有年大干旱,塘里的水都枯干掉了,你妈就在那塘埂底下割水草带回来喂猪,你妈那时候腿有风湿病,走路都不稳啊,一年忙到头,又加上你们几个伢们的抚养拖累,累伤掉了。我后来去接她挑草回来的时候,看到她在那塘埂下跪在那割草啊,我问怎搞的啊?她就讲腿疼,站不稳了,她就脱了球鞋,垫在膝盖下,跪在那割草啊……”

    我一度听着心酸,为我平凡而可怜的母亲心疼不已。

    在这样一个沙沙雨声的夜晚,我透过窗外漆黑的夜幕,仿佛听到或看到母亲就蹲在故乡的水塘边,槌棒一声一声地锤击在村外的上空,打着水调般的节奏进入到了每一个熟睡人的梦中,也渗透到了我的思念中。

 第二节

    在那样一个贫穷的童年时代里,母亲尽心尽力、用自己的方式给我们带来了很多的美味,与我们一起分享了贫穷岁月里的那些幸福点滴——童年渐远,多有二十年之外的光阴了——然而那些带着母爱味道的快乐岁月——永不磨灭。

    那些渐行渐远的记忆,和朦胧的思乡、怀念之情,以及舌尖上曾经跳动过的欢乐,在沉浸的回忆中浓浓化开,化开成一幅照片、一段熟悉的声音,或者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却都在我的眼中和心中定格了,定格中淡淡地飘起了那股熟悉的乡土味……

    一九八五年底的时候,由于老宅的偏房实在太小,再容不下了我们一家老小六口人的生活,又加上家家户户左邻右舍的挨着和鸡毛蒜皮的大小事,母亲毅然决定在村西头一处孤零零的地皮上盖新房子。

    新房子是分两步走的,第一步是于1985年底的时候先盖三间土墙草房子,再慢慢把大房子一步一步盖起来。

    盖草房和大房子的几年里,母亲百般透支着体力,精力憔悴,瘦了很多。“那几年,我明显感到头上头发哗哗地掉啊,一梳一大把,怎能不操心?!哪个给我啊?!不都是我跟你阿爷一毫一毫累出来的啊?!又要抚养你们四个,又要买砖买瓦买石头买木头,哪一样不要钱啊?!还指望哪个能帮扶我们毫毫咋?话讲回来,那时候都穷,都没,但都穷都没他比我好啊,我们一毫老根底都没,分家又任啥都没,不都是我跟你阿爷俩硬累硬行恨的啊?!不累不照啊……那时候头上白头发都一摞一大把……”

    盖草房子时我还小,约莫只有四五岁的光景,本来是了无记忆的,但却深深记住了那个过程,和发生在我身上的两件大事。

    一个是做土胚砖的时候,赶上了下雨,父亲母亲急吼吼地把土砖架集起来再盖上塑料皮,我在旁边疯耍,却不小心碰倒了土胚砖,一下子砸在我的脚趾上,顿时血就漫上来了……

    母亲慌了,我却憋住没哭,却忍不住脚趾的疼痛。母亲带我到后兰找赤脚医生简单包扎后,与父亲商量着第二天一早带我去八斗拍片子看有没有伤到了骨头。

    在我脑海深处的印象中,有一幕一直不曾忘记。凌晨四点左右的样子,老天黑黢黢的看不见人影,天上还有零零星星的几颗残星,父亲肩扛着我,母亲打着灯跟在后头,一前一后急匆匆地往八斗的方向赶,迷迷糊糊的我只听到周围的村庄零零星星地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

    我的脚趾最终没有大碍,却至今留下了扁平的半截,知觉也若有若无的样子,只在脑海中留下了躺在月亮船一般的平台上,医生让上下抬脚的画面,其他的都忘却了。

    盖房子垒墙根的时候,我又受了第二次伤。

    墙根出土约在四五十公分的时候,二舅和一班盖房子的人用榔头一下一下地敲打在墙根上,这是为了夯实墙根脚。大家都干得热火朝天的份,谁都没留意到我又蹿去凑热闹了,冷不丁被二舅一榔头敲在了太阳穴那里,我立马眼冒金星头脑昏沉沉地迷糊倒下去了,惊得母亲抱着我大呼小叫地斥责着二舅。

    好在我命硬,头昏脑胀了一会竟没事人一般玩去了,既没流血又没内伤,到了晚上,母亲在反复问我头疼与否后终于释下了心。

    我们在那个草房子里住了很多年,直到上了高中还是大学的时候我已记不清了,才拆了土房子换了另一大间的砖瓦房子,这已是后话。

    在草房子里住到第二年的时候,家里就陆陆续续地拉来了很多的石头,又陆陆续续地来了很多的人帮忙挖墙脚和打夯,再一鼓作气地垒起了一米多高的石头墙,家里正式开始盖新房子了!

    新房子蕴含了父亲母亲满满的希望,便一口气盖了四间的墙脚,墙脚盖好后,便停工了。

    母亲说,“没钱了,钱跟不上了……就停了一两年再接着盖的”。

    停工的两年时间里,我常常顺着石头围墙打着圈子绕着玩,有时跟弟弟双手伸平走在高高的石头墙上一圈一圈地赛跑,石头墙围起的大大的四边形里,散养着几头肥猪,充斥着一些难闻的气味。

    下过雨后的石头墙里常常集了很多的雨水,简直成了鱼塘一般,一种叫做“剃头匠”的水上小昆虫,展开细若蜘蛛和蚊子般的长脚在水面上快速地移动着。我和弟弟便喜欢上了这种无聊的观察,用小泥块砸向水面,剃头匠便迅速地移动到另一处水面,我们乐此不彼地砸着笑着,打发着那时还没有上学的无聊时间。

    也是在这石头墙里,那条老是偷吃人家母鸡的家狗被忍痛割爱地吊死在石头墙上,我目睹了那个过程,心戚戚然,然而在晚上吃着香喷喷的狗肉时,又迅速地忘记了那个难忘的画面。

    大瓦屋建成上梁是在一九八八年的八月,这个日期很准确,因为母亲让毛笔字写得很好的郑社纯用碎碗片在散水坡上拼写了“一九八八年八月”七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字锋遒劲有力,一直到我上大学后我都佩服那一手的好书法。

    新瓦房的落成,母亲感觉大功告成,挣了一口气般在村里为自己要了强,却不成想身子在那两三年里落下了很多看不见的病根。

    也就是在那年的秋季,我背上了二姐的旧书包,跨进了学堂。

    有得必有失,福兮祸之所伏,母亲在那几年里全然没料到,只放任和透支着年轻的体力,与父亲起早摸黑地劳累劳作,为了四个孩子的一天天长大,为了盖起来能够安居乐业的一个安乐窝。

    那时,及至更早以前的几年,父亲经常一个人伏在田野里干活,白天顶着日头,夜里顶着月光,很多个夜晚都是在田地里过了夜的。

    在我们的疑惑中,母亲说,“你们都太小了,我又要烧给你们吃喝又要给你们洗衣、喂猪和照料你们,田里的活基本上都是你阿爷一个人干下来的!我烧好了盛好了给你们吃,再送过去给你阿爷在冲田里吃,你阿爷没天没夜地在田里干活,又没人能拉扯我们一把,没办法,尽靠我们两个硬苦硬累!你阿爷吃喝都在田里,有时候干伤掉了就靠在花生秧上睡着了,我送饭过去把他喊醒了,一块吃两口,我再回来忙给你们烧烧洗洗,再把你们忙睡着了,我再去塘里洗衣裳,

    你阿爷有时候就在田里歪在花生秧上睡着了,一睡一夜……”

    “那时候真没办法啊,我跟你阿爷累得伤伤够够的,我经常吃着吃着碗就掉地上了,吧嗒一声碎了,我有时候猛地一惊醒,瞅瞅堂屋的老钟,已经是半夜一两点钟了啊,我就把他推醒了,你阿爷也趴在膝盖上睡着了啊。我们一块洗把脸,再看看你们几个被子个蹬掉了,都忙停当后再拖着步子去睡觉,歪床上眼一闭就睡着了啊……”

    “我说我又不是现在讲嘴,我站安着不能干了哎,我以往你晓得吧?我以往你望个是起早带晚干事情,你阿爷忙时候他是生活重,你阿爷到家了,抹抹澡、吃吃晚饭,他睡觉了,你看一大堆事情个都是我的?!我不要他搞,我讲你去睡觉去。我说你们小的那时候,哪天晚上人家都睡觉了,我还在冲塘洗衣裳,成天晚上洗衣裳,瞌睡来狠了,在哪了一坐、经常吃吃晚饭把饭碗吃掉了,碗掉地上打坏了,也不知道打坏了多少个碗哎!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们!一搞烧锅,草撮锅膛了,人搞冲瞌睡冲歪倒了,都烧了我腿、烧了那——还没有出过事故,我人还没烧到,你望这块你还没烧到手跟堂、人一下就惊醒了啊——我说你人不行恨不照啊!我那个时候才分开家才来的时候,哪个都讲、十个有八个人都讲我‘她嘛照啊?!’怎地怎地,啊?!我说我不吃这个馒头我都要争这个气!我家这些亲哒眷的,我个往哪个想方的啊?!我个往哪个谋差过的啊?!我在家硬苦硬累,你看我个闹门个干事的?望都不去望去吧?!我一天到晚还在有事情干!辛苦来狠了,在哪地方歪倒就休息一会,那蚊子什么的不多啊?!一觉睡醒了——日嘛天到亮了!你讲——起来嘛身上都跟刨瓠子样的!起来,去烧水、抹澡,换衣裳——那实在累狠了哎!你累毫都不要紧,搁年轻。我讲我就是死掉了都格算!”。

    有一天我们几个陪着母亲在闲聊,无意中谈到过去我们上初中时候家里的困难生活时,话题便多了很多,也勾起了母亲的又一轮痛苦回忆。

    郑芝:“那时候都吃酱菜都吃伤掉了。”

    母亲:“还给你酱菜吃!我要讲……”

    郑芝:“一天到晚吃那东西,都吃伤掉了!要不然就吃冬瓜,寡烧烧,没钱又不能买毫肉放进去烧烧……”

    “你像你们那时候念书,天天找我要吃,我从哪来啊?!我跟你阿爷俩都累死了!那站安鸡生两个蛋都舍不得吃!哒!你光讲你们苦,你有我们伤心啊?!”

    郑刚:“现在讲讲不是跟你开开玩笑嘛?回忆回忆嘛。”

    “我好伤心啊?!我不讲我在袁河东扒河,四十天——我不晓得那户家像什么样子嘛!”

    郑刚:“袁河东在哪地方啊?”

    “袁河东在这块啵?袁河东、袁河西,在中心水库这块着。”

    “响导中心水库这边啊?”

    “哪响导啊?!梁元这块着,拐弯这块着。”

    “那你那时候扒河,阿爷在哪扒河啊?阿爷跟你个在一块啊?”

    “在一块啊。”

    “啊?!一家抽两个人啊?!一家不是只抽一个吗?!”

    “那是什么时候啊?!那时候我才一二十岁哎!”

    “噢——那时候你跟阿爷俩还没有结婚是吧?”

    郑芝:“还不认得啦那时候!……”

    看着钱奕东在说钱婉婷烦神,我笑了笑,跟母亲说:‘现在伢们是烦神,飞阳也是一样的,你那个时候搞我们四个嘛,要是都像现在伢们这样子,那你拖还拖跨掉了呢?!’”

    “节小也操心,也烦神噢。”

    “但小的时候也还好啊,小的时候不就是给他吃饱了不就照了吗?吃饱了搞毫衣裳穿穿……”

    “吃饱了洗啊涮的,日嘛那站安子在户家住那块子也不是事情!人家经常好捣啊戳的,我在跟你二姐在那讲,户家那个时候你望个是死对我,对我嘛那个死严,加上几就头不撑堂,不撑堂什哄个呢?我说那时候……你们讲你们几个吃了苦头?!我们那时候一二十岁扒河,扒这个袁河西这二头地,四十天我都不晓得那户家长像什么样子!都从家带粮、带被单,摊任务,你都挑,没车子运,都挑!晚上来家黑一大晚上,走那来了黑布楚天的,几里的路,早上去黑布楚天的,我是四十天了都不知道那户家什么样子!……我讲那时候二十一二岁起花生,冬天冰冻格喳喳的,哪个不是赤脚下去刨花生啊?!男劳力队下去耙,这些人下去抓根秧子,好多人都把腿都饬破掉了,像站安着啊?有胶鞋有皮鞋啊?!那站安不都赤脚裹草葽子啊!我说我们这一档子人,像五十多岁、六十多岁、七十多岁,哪个人不一身上病啊?!一到冬天就拔花生秧子、起花生,那个冰冻格喳喳地,我说我们那时候不是小了哎、都二十三岁了唉,二十四岁跟你阿爷结婚的,我说那时候好伤心啊!扒赵集西旁的那个河——他又不是你一个人喽——都三十晚上了哎,我们到了三十都在扒河,那个高头大雪们都下直飘哎,我们不扒河扒到晚来家啊?!扒那个沟,抬,人家挖你就抬,抬不动你就挖,那站安发明了球鞋,有钱的你能买起,没钱的你还买不起,不都穿家做的鞋啊?!不伤心啊?!那就等于赤脚哎,都淌汗,我说你们几个出世我不伤心啊……”

    ……

    在母亲的这些叙述中,我的脑海中经常浮现出很多个月光高悬的夜晚,村里的狗也停止了犬吠,出奇的宁静、安谧,村里人都沉沉入睡的当口,母亲顶着四季的月光,顶着一天的疲劳和困倦,在一锤一锤地捶打着我们弄脏的衣裳,捶棒声一声一声“吧嗒——吧嗒——吧嗒……”地响在村口水塘边,响在故乡的睡梦中……

(本文节选自《郑陆堂》第十四章——含辛茹苦  呕心沥血  燕蚕寸草  披星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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